周文翔

 

小玲7岁了，这是她第一天上学，学校很远，父母很忙，她必须自己座车。

硕大的车厢里只有这么零零碎碎的几个人，今天运气真好，小玲想着，坐上了紧靠窗户的一个位置。

凉凉的秋风拂过面庞，有一种清爽干燥，略带寒意的快感，小玲闭上眼睛，任凭空气的芬芳刺激着自己的嗅觉，这种感觉，就像在空旷的原野上飞翔。

时间，就像清晨人们上班的脚步，永不停息。很快，小玲前后左右坐满了人，再上车的，只能眼巴巴看着人家享受这种先来后到的优势。

太阳，像古时害羞的少女，在整齐如一的青灰色石砖房上面露出半张红润迷人的脸蛋。而车厢内的温度，骤然升高了很多。

还好，旁边就是窗帘，刚伸出纤细的小手，天蓝色的窗帘猛地往后一缩。小玲吓了一跳，战战兢兢地向后看去，刚才的窗帘正握在后座一个身材肥硕，满脸横肉的男人手里。胖子若无其事，将窗帘摊开，躲进了自己精心设计的影子里。

其实晒晒太阳也好，更何况秋风不断，也不是那么热。

车停了，一只颤巍巍的手扶住车把，蹒跚着，老太太上了车，向小玲的方向缓缓而来。奇怪，刚才坐在第一排，谈笑风生的情侣，什么时候各自看起报纸来了；第二排，小伙子年纪轻轻，居然在半分钟内酣然睡着，也许是昨天熬夜了吧；而他身边那个中年妇女，早已被窗外熙来攘往的人群勾走了魂魄。

老太太的脚步在她座位边停住了，小玲腾地站了起来。

“谢谢，谢谢！”老太太满面笑容，硬生生把小玲推开，安然坐了下去。

小玲站在一旁，却并没有丝毫喜悦。

上学第一天就做好事，一定要跟老师说，然后好好受表扬，小玲想到这里，心中泛起一缕甜蜜的水波，慢慢荡漾开来。

车上人还不多，小玲站在天窗下面，微风从头顶吹下，轻盈地穿过她的短发，依然十分惬意。

一个大婶走上车，她身材高大魁梧，几乎是弯着腰上来的。以她珠穆郎玛般绝对的海拔，非洲巨猿宽阔的肩膀，以及斯瓦兴格那纠结发达的肌肉，国家女篮没选上她，绝对是一大损失。

大婶朝她走过来，小玲慌忙避让，本以为大婶会笔直而去，谁知竟在小玲身前停住了。

可怜的小玲，侧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，总算可以站直了，但大婶的身体牢牢控制住了风的每个角度，这使得小玲失去了仅存的最后一个优势。

车进入闹事区，走走停停，小玲的胃开始翻滚起来，头脑晕晕沉沉，身体渐渐失去了控制。

晕车。小玲看了看老太太，闭目养神中。

停住了，候车的人们发疯似地敲打着车门，争先恐后抢上来。车内的空间顿时狭小了，每个人的空间顿时受到了威胁，整个车厢仿佛成了一只装满老鼠的铁笼。小玲被压迫到人群中间，四只手指勉强勾住把手，如同身处惊涛骇浪中的人们，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生命线。

突然一个急刹，小玲胃里面的东西喷到食管，却硬生生地用舌根顶了回去。车头，一个男孩跑了出来。

在大家纷纷的职责声中，汽车又开动了，小玲想不明白，在人口如此集中的街道，汽车怎么能开那么快？

刚刚度过夏天，而车里的季节却又回到了酷暑，小玲体弱，哪能经受这番折磨，被夹在人们腰间，她渐渐喘不过气来。

一股熟悉的味道，如果出现在家里，母亲一定又会歇斯底里。

呛人的烟充满了整个车厢，小玲抬起头，抽烟的人就在旁边，口中吞云吐雾，仿佛入了仙境，就在他面前，车壁上几个红色的中国字赫然醒目。

车内严禁吸烟

小玲有慢性咽炎，本来已经好些，又感到疾病的脚步，伴随着丝痒的感觉，渐渐潜入喉中。站在这里，她呼吸困难，身体慢慢失去感觉。

车最终停住，小玲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人群，在小学的大门口，在全校师生的睽睽众目下，她吐了。从胃部延伸到喉咙的痉挛，狂野地将身体里所有的物质和能量拉扯出来，小玲按着胸口，身上的感觉渐渐回来了——她不明白，既然坐车这么难受，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愿意乘车？

她发誓，永远都不坐汽车了！

 

时间，如同汽车下飞转的轮子，永不停息。小玲二十岁了，她还在坐车，从小学，到高中再到大学，就连她自己也数不清坐了多少回汽车，大概是1000次吧。而现在的小玲，已经是个乘车高手，对于此道，她如火纯青，游刃有余。她不再给任何人让座，不再让窗帘被别人拉走；她能巧妙地避过人流高峰，给自己找到最合适的位置，也能精确计算每趟车出发的班次、频率；当车厢里人满为患，过度拥挤时，她纤弱瘦小的身躯却能在汽车前后左右的摇摆中，牢牢守住自己脚下的那寸土地。

    然而这一切，并没有使小玲感到高兴，黑暗中，她仿佛，陷入了一个坚硬，狭小，冷冰冰，永不开启的铁笼。